水影波光逐夢來
——峰頭水庫走筆
朱谷忠
一
四月的云霄,晴雨的轉換似乎總是在不經意之間。出門,頭上云絮分明還遮不住天空,誰知上路剛一會,發現天已暗了下來。抬眼望去,遠遠近近的竟然濃云逼人,隨之而來的便是那豆大的雨點,噼哩啪啦砸了下來;四周,立即陷入一片白茫茫的雨霧之中。
然而,沒過半小時,云卷云飛,天又放晴了。
這時,一座大壩出現在我的眼前:暗灰色的身軀,龍脊一般橫臥在山巒之間,巍然壯觀,固若金湯。攔蓄的庫水,闊大幽深,波紋漾漾。上游云煙繚繞,青山時隱時現,但仍透出了萬物生靈在春天里嶄新滋長的濃綠,團團簇簇,深深淺淺,蔓延不盡,宛若一幅徐徐打開的水墨畫。俯視壩下,閘門斑駁,飛流如注。淡綠泛黃的淺溪,雙擁著兩岸潮濕的青石和蔥蘢的喬木,歡快地向前流去。明艷的花朵點綴在溪草之間,閃閃爍爍,極是撩人;時而,一群山鳥飛過,在一片空濛和氤氳里,留下一串響亮的啼鳴。

峰頭水庫
這就是地處云霄縣馬鋪鄉峰頭村的峰頭水庫。準確地說,是漳江上游的一個龍頭控制性大型水庫,水庫積雨面積333平方公里,總庫容1.77億立方米。前來接應的庫區人員向我介紹說,這個水庫的樞紐工程,是以灌溉為主,結合供水、發電、防洪等綜合利用水資源的大型水利工程,對云霄、東山、古雷的生活飲水、農田灌溉和國民經濟發展所需的供水發揮巨大的作用。
我問:“峰頭水庫的修建,是云霄人民開發利用和治理水系的一個夙愿吧?”
庫區人員點點頭:“那當然,利用起來的水,能變成能源,能造福社會呢。”
走上壩頭,感覺頭上的云層低垂的似要碰到頭發,有一種棉絮的柔軟,但腳下的壩身,卻凝固的象鋼鐵一般,紋絲不動。遠處,遙山聳翠;近處,水波泛銀。靜靜地凝視水面,感覺洇洇漶漶的水,似一張巨大的臉孔,帶著微笑和冷峻,也在打量著我。于是,一種符號,一個印記,一個歲月,一個漸行漸遠的時代,彷佛在我面前逐漸清晰了起來……
二
峰頭水庫,是一個落滿時代前進印痕的水庫。
如今,她傲然璧立于山巒之中,成為云霄、東山、古雷的一個福祉,也成為云霄的一個驕傲。
但翻開這一頁浸滿汗跡的歷史,其中蘊含的一次次風云變幻,艱辛曲折,以及深刻尖銳的思想嬗變和諸多建設者的故事,都會令人聞則心動,思之再三。諸如,我來時就聽過當年水庫規劃反反復復,壩址的選擇也有“上上下下,頭頭尾尾”之說。上,指上河水庫上不了;下,指下河水庫下馬了。頭頭尾尾,則指權衡的最終,把水尾壩位置選在峰頭上游。這一切,自然有上世紀那些年代的種種原因。如今,那些鮮為人知的經歷,包括痛苦與努力,包括淚水與歡笑,點點滴滴,都已化作人間的滄桑,但云霄和各地人民群眾以及水電部門的員工憑借著他們的勇敢和智慧,在修筑水庫的各個時期中,展現出艱苦奮斗、自強不息、眾志成城、無私奉獻的精神,至今都在閩南人民心中詠唱著一曲不畏艱險、戰天斗地的贊歌。這無疑也是當地百姓一份寶貴的精神財富。
可惜,有關這方面的資料太少了。不過,我幸而遇見了湯毓賢。他是云霄人,復旦大學歷史系文物與博物館學專業畢業,是個研究館員。正是他,憑著對家鄉水庫興建過程的關注,尋訪了當年歷史進程與人的蹤跡,留心記下了峰頭水庫的一些進展情況與人事,我才從他提供的文字和敘述中,擷摘并掬取了當年那血汗催生的片段。
那是什么樣的片段呢?那是一聽就讓人有時感慨萬千有時又肅然起敬的片段。
有人說過,中國是一個水資源相對貧乏的國度,但不少地方水資源太少偏偏又屢遭洪災,這無異于一個貧血的人血管經常破裂造成失血。這個說法妥否暫且不論。就說福建吧,眾所周知,地處東南沿海的云霄、漳浦、東山等地暖濕多雨,山海田俱備,既是農業重鎮,又是主要旱片。因此,在漳江上游建一座控制性的大型水庫以消減旱害水害,成了生活在這些地方百姓的夙愿。
機會來了。
1958年,福建省水電設計院對漳江流域進行勘探規劃,選了壩址,立即上馬建了下河水庫。誰知這“大躍進”躍出的產物,未經得住一陣歡呼就被洪水淹沒了,損失慘重!于是,不甘失敗的人們將目光移到上河村,但一勘探,發現上河壩址地質條件差,能否建高壩被打上了大大的問號。直到1964年,福建水電地質隊集中了一批精兵強將,奉命來此安營扎寨,沒料到,工程還沒上馬,卻被點名批判為“照搬蘇聯教條”而倉惶收兵。
1970年,云霄、東山兩縣人民經歷千辛萬苦,用3年時間自力更生興建人間奇跡“向東渠”。但“向東渠”是個引水工程,飲水量受漳江水流大小的制約,要想旱澇保收,就必須在上游配套建設大型蓄水工程。但因上河、下河兩個壩址高程基準原點不好,只好往上游尋找合適壩址。最終,壩址條件較好的峰頭被選中,峰頭水庫建設列入省里議事日程。經過為期一年的詳細論證,到1973年4月召開現場選壩會議拍板,6月上報初投,峰頭水庫終于被催生出爐。然而,峰頭水庫的設計總庫容為1.77億立方米,需淹沒耕地5694畝,遷移人口11770人,特別是馬鋪公社等地方的百姓需做出重大“犧牲”。由此,提前開展移民淹地實地調查、編制賠償安置規劃等工作,也在極為艱難的日子馬不停蹄地進行著。
1975年11月26日,水電部批復“同意動工興建,由地方自營,投資按民辦公助性質執行”。
消息傳來,云霄人又喜又憂。喜的是工程建成,將給代代子孫造福;憂的是,云霄作為中等經濟實力的縣,要建造大型水利工程,在經濟、三材、技術等方面,捉襟見肘,艱難重重。但在當時,沒有退路,所有的領導者、指揮者、設計者和建設者,只能把“前進”二個大字鑿進心頭,從此開始了殫精竭慮、如履薄冰,又保證萬無一失地建設工程的日子。
盡管,峰頭水庫被確定為地方自營、民辦公助工程,但艱巨的施工過程表明,由云霄獨自承擔建設確實心有余而力不足。幸好,1977年,當時的龍溪地區決定掛名組織云霄、東山、詔安、漳浦四個受益縣聯合施工。一年內,云霄動員組織各民工團克服汛期洪水十多次淹沒基坑的困難,完成了風、水、電及混凝土拌和系統建設;1978年3月打通大壩右岸長170米的臨時輸水洞,確保施工期間“向東渠”的供水;東山縣完成了開辟料場工程;詔安、漳浦協同完成施工道路等臨建工程。
但是,主體大壩是當年全省在建的最大的砌石重力壩,如何砌筑始終是最大的施工考驗。具體說,這是一座由12個壩段及土石壩接頭組成的大體積重力壩,最大壩高64.4米,壩頂長332米,由細骨料混凝土砌塊石,砌筑量30多萬立方米,猶如一座長達300多米、寬40多米的20多層實心高樓。如果沒有塔吊、升降機以及汽車運輸、上壩設備等,光靠人扛車推,至少要十年八年才砌得完。
缺乏機械、缺少技術人材等問題,勢必給施工埋下隱患。
1979年,云霄縣多次向省水電局匯報求援,要求能改變管理體制和投資政策,獲得支持。省里改派水電專業施工隊伍前來施工。9月,省水電工程局遣組進場籌劃,著手施工、組織與設計。11月,省水電工程局正式承包施工,改變了民辦公助的模式,走上了由省水電局直屬水電專業施工隊伍負責施工的正常軌道。隨后,省水電工程局一工處員工歷經6年半艱苦奮戰,1986年3月16日,大壩封孔蓄水。1987年3月1日,右岸渠道電站正式運行發電。1989年12月,完成溢洪道弧形門、檢修門、啟閉機房的安裝和施工,標志著峰頭水庫工程建設基本竣工。1992年5月,峰頭水庫引進了一套水文自動測報系統,并裝設了大壩觀測技術設備。1993年2月,溢洪道5扇弧形閘門正式下閘,4月工程竣工并通過國家正式驗收。
一座巍峨的大壩,從此矗立在馬鋪鄉峰頭村峽峙的山岳之間。
三
從1976年云霄縣破土動工算起,峰頭水庫樞紐工程施工工期歷時近15年。15年間,先后上任的指揮多達15個,替換的工程主管也有5個。至于前后有多少人參加過整個工程的系統建設,至今仍無法得出一個確切的數字。15年間,多少人在工地煙塵中出沒,風波里來去,手繭比衣服還厚,臉色比巖石還黑,每天干著重活,卻都沒有怨言。這是因為,大家心里明白,峰頭水庫是云霄人民在困難時期辦的大事。該縣的一位老水利工作人員回憶起當時的情景,眼眶濕潤了:“為了完成這項工程,全縣上下總動員,發動上萬群眾投入工程建設。那時候,沿線工地連著工地,紅旗飄揚,人山人海。由于缺少工程機械,絕大多數工程施工全靠群眾的人力和智慧完成。群眾們一不要報酬,二不講條件,三不等設備,自帶工具,自帶干糧,趕了十幾里路到工地參加勞動……”在修建水庫期間,全縣干部群眾齊參與,領導、群眾、技術人員同吃同住同勞動;黨員干部發揮先鋒模范作用,哪里有危險,哪里就有他們的身影;廣大群眾也表現出了巨大的犧牲精神,涌現出了一大批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故事。然而,不管是扶釬掄錘的,挑土推車的,只要他們的名字被工地上的大喇叭表揚一下,就會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心里蹦蹦跳個不停。這些樸實又可敬的勞動者,就是在當時極為艱苦的勞動條件下,合力書寫著云霄一部戰天斗地的頌歌。人們不會忘記的還有水庫上游的百姓,為了工程建設,需要遷家移民,從剛開始不理解險些釀成風波,到心甘情愿主動拆除老屋,搬到完全陌生的地域開創新的生活,他們的思想、內心發生了多大的變化。不用說,那些年,他們確實為此付出了沉痛的代價。都說是故土難離,有多少離村背井的人淚濕衣襟,但他們最終都舍了小家,為了大家,在云霄云陵、莆美、火田、馬鋪等7個地方重建家園。如今,云霄全縣共有移民村點57個,移民人口二萬多人。這些村莊,這些人,也凝結成云霄一頁厚重昂揚的歷史。
水秀連山秀,果香帶夢香。
峰頭水庫建成后,漳江水資源得到綜合利用,供水和用電緊張狀況大為緩和。2012年4月27日,漳州市委、市政府及漳浦、云霄縣領導共同在云霄東廈鎮荷東村啟動“古雷區域引水工程”。這項工程施工后,對于完善區域水資源布局,保障群眾生產生活用水,促進古雷臺灣石化產業園區石化項目順利建設投產具有重要意義。事實上,水庫蓄水以來,已經對云霄城關防洪、防臺方面發揮了龍頭控制性作用,工程效益、經濟效益、環境效益、社會效益都得到良好呈現,加上周邊情趣盎然的山光水色和靜謐逍遙的鄉村風情日益吸引了遠近游客,儼然呈現出一個個不可多得的旅游景觀,有力地促進了云霄旅游業的興起。
四
走在壩上,感覺雨又落下了,在雨傘上敲出輕微的沙啦聲。我忽地想到,如果從水汽蒸發到空中遇冷又落下的原理,現在這里下來的每一滴雨,也許都蘊含著這座水庫的一切過往。而這里的每一滴水,都是過去和現在的講述者。可惜,我聽不懂水的語言。
來這里之前,我做了些功課,與一些水利工作者有過短暫的交談。其中有個話題似乎談起來有點深奧,那就是:峰頭水庫的建立,其好處已顯現無疑,但總是有人擔心:是否也會破壞大自然生態環境,造成日后難以預料的后果呢?
水利工作者認為:任何亊物也許都有兩面,就水庫而言,一可防范水患,二可調節抗旱用水,對森林水土流失是有很大保護作用的。至于人為改變生態環境的結論,從許多水庫的現狀看,未免說的過于偏激。他們舉例說,聞名中外的中國水利工程如大運河、都江堰,至今還發揮很大的作用,它們帶給人的傷害微不足道。從社會生活和環境看,適當修些水庫是能造福于子孫的,如配套建起電站發電,有充足的電力便民使用,老百姓不砍林木燒柴就是重要的環境保護。而沿途減少煤的燒用,也減少了對大氣的污染。
這些話,讓我聽得口服心服。
這也從另一側面印證了一句使人激奮的話語:“保護自然,并不是對自然無所作為”。
如今,來到峰頭水庫和周邊的游人,都會驚呼這里山的雄奇,水的坦然,或感嘆“重疊天山倒影多,青松翠竹染鶯歌”;或沉醉于“漁歌佐酒逍遙處,浪漫詩情綴晚霞”;有人甚或形容這里的水影波光與周遭的景物是天作之合,因而為之留連,為之歌詠。
沉靜的山,純美的水,以及明艷的花草,的確能激發人的靈感。然而,山有山言,水有水語,歷經二十三年的滄桑歲月,山水的形態、色澤、呼吸和聲音,似乎更值得人們用心靈跳動去體驗和參悟其中所包含的復雜意義。不是嗎?正是峰頭這一方舞臺,匯聚過來自四面八方的人,他們用最真誠也最真實的自己,在這里奉獻了血汗,奉獻了力量,甚至奉獻出自己的生命。這些人,也在這里上演過喜怒哀樂、悲歡離合,上演過土石旮旯里的勞動生活和情感。可以說,無數人為這座水庫掙扎過、奮斗過,也為夢想激勵過、感奮過。這一切,自然也成為云霄人生存價值和意義的關鍵之緣。因此,留住這樣的版本,記住這樣的滄桑,當可映照后輩人生,也能襯托奮進的底色。
那么,現在的人們,還能對峰頭水庫做些什么呢?在采訪中,水庫管理局和馬鋪鄉的同志告訴我,峰頭水庫水環境綜合整治已納入漳州市重點項目,由環保、水利、農業、土地、村建、林業管理局等部門組成的執法隊伍,將切實履行水環境保護和污染源控制治理工作。因此,他們將強化對峰頭水庫飲用水源地周邊環境綜合整治,諸如強化安厚溪寶石段、楊美溪、客寮溪及其它入庫河流的整治,及時清理障礙引洪的水面漂浮物和水葫蘆,保證河流水石環境整潔;同時加大對峰頭水庫周邊礦山治理力度,嚴厲打擊非法稀土開采行為。
在采訪中我還了解到:峰頭水庫水資源保護是一項綜合性、整體性保護工程。近年來,水庫所在地馬鋪鄉建設了一批環保配套設施,每年都投入大量資金用于開展家園清潔、環境綜合整治。但鄉里財力畢竟有限,要達到預期保護效果,要全面整治污染源,需要大量財政資金投入,因此,建立峰頭水庫水資源保護補償機制,看來也勢在必行。
令人欣喜的是,風景旖旎的峰頭水庫庫區,擁有小型亞熱帶天然氣候,所在地馬鋪鄉按照“現代農業與休閑觀光”有機結合發展思路,以特色農業為載體,突出“一村一品一特色”,不斷加大農業創新力度,開辟了農業增產、農民增收新路徑。至2015年,分布在庫區的杉腳、青美、大坪、坑口和龍鏡等5個村,種植各類花卉苗木6000多畝。繁多的品種,鮮艷的花木,也為這里贏得了“四季花海”的美譽。
不過,初聽到這個稱譽,我有些疑問,直到轉去龍鏡村采訪時,才從一個史料中發現:這一帶茶種植歷史可追溯到清乾隆年間。之后,去“水鄉漁村”走訪,一位在水上開汽艇的姓羅的老船工自豪地對我說:“我們這里金竹柏種植規模全省最大;我們這里‘美國香妃’是世上唯一會散發香氣的茶花品種;還有八月的桂花,臺灣的花旗木、鐵紅雞蛋花……嘿,都稱得上是一流的!”當時,我正在船艙里,一邊看他熟悉地掌舵,,一邊聽他爽朗的話語,我不住地點頭,對老船工說:“這是峰頭水庫帶給你們的福祉啊!”
船兒緩緩前行,青山隱隱避讓。雨后的山水,青煙繚繞,仙氣十足;迢遙的水路,清幽錦長,細波如銀。都說,水能靜心,心能凈心,水影波光幻化出如詩如夢的意境,使我不禁默默想到,保護清流,使江河不改本色,是關乎千秋萬代生息繁衍的大事,而對清流的保護,更需所有的人,拿出一份行動!
(本文原載于福建省炎黃文化研究會、省作協“走進八閩”文化采風系列之《走進云宵》,圖片來源于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