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思想的靈光激活古老的題材
吳新斌
我和鄭懷興先生相識28年。我在福建劇協工作期間,他就一直十分支持劇協工作,在長期的交往中,我們結下深厚的友誼。我崇敬他的不僅是才情,更重要的是他的人品和格局。我接觸過他的許多戲劇作品,普遍十分耐看、經看,有的讓我看過多次還想再看,且每次觀看都有新感覺新收獲。應當說,無論從他身上,還是從他作品中,我都學到不少東西,悟到不少東西。
一
他身上有一種非常獨特的內在氣質,有一種率直、天真,甚至還有一種永遠不變的童心和可愛。他有時又像一個不合時宜、不愿隨波逐流的“倔老頭”,不輕易“就范”、不輕易遷就,從不盲從,有時甚至“一意孤行”。他刻畫的“傅山”身上的某些性格特點,在他身上似乎也有。他有藝術良知,有較強烈的憂患、擔當意識,有自古以來中國士大夫所崇尚的可貴品格、高貴精神、獨立人格,使其憂國憂民,心志高遠,不僅“獨善其身”,還要“兼濟天下”。有“寧折不屈”的大丈夫氣概、氣節和作為一介文人的風骨、氣節。他有豐富的精神世界,又不失布衣情懷。他迷戀民間,迷戀鄉野,迷戀世俗,但心里始終懷念藝術,心靈堅守著一塊凈土,仿佛有一種遙遠而親切的美麗在誘惑著他,讓他欲罷不能。他不喜繁華而深居簡出,住在遠離經濟大潮的小縣城靠邊的客山下。他喜歡過一種每天清茶淡飯、閑適散淡、快樂讀書、快樂寫戲的生活。有一年春節前,他自書諧趣十足的春聯一對:“放開肚皮吃飯,抖起精神讀書?!彼羌拍俗x寂寞書,平常人寫不平常戲、寫精彩戲。上述這些情況多多少少影響著他的作品、風格、品格、特點、個性和審美價值取向。
用思想的靈光激活古老的題材他將戲劇創作視為生活、生命之中不可少的一部分。除了寫戲,他心無旁騖,別無他求。至少可以說,沒有什么比寫戲更能讓他感興趣,讓他為其奉獻一生,終其一生而不后悔。他是“寫”戲而不是“編”戲。他不是為寫戲而寫戲,更不會為錢而寫戲,他寫戲往往是“為興所驅”“興之所至”。他寫歷史劇,通過塑造歷史人物的藝術典型,去探索人類心靈的奧秘,從中認識生命的價值;他寫歷史劇,用思想的靈光激活古老的題材,引起觀眾對歷史和人生的思考;他寫歷史劇,是借歷史酒杯,澆胸中塊壘;他寫歷史劇,重在昭示當下,“為今天發言”。創作欲望和沖動往往是不可抑制的。他的情感是蜂擁而出的,他的激情是一發不可收拾的。因此,他的戲是寫出來的,是生活中釀出的甘醇,是心中的詩與歌,是心靈流淌出來的靈感之泉,是閃爍著靈性之光的思想火花,是骨子里的東西。
他在戲曲創作方面,有藝術上獨特的貢獻。尤其他的歷史劇,被業界公認有歷史性貢獻。早在20世紀80年代之初,他就因創作《新亭淚》《晉宮寒月》等而成為“傳神史劇”的代表性劇作家之一,引起劇壇廣泛矚目。他的《新亭淚》以強烈的思想震撼力和創新精神、當代意識,開史劇創作勇于突破的先河,形成了一座一般創作者難以逾越的峰巒。20多年之后,創作激情、勢頭不減當年,“井噴”再現,奇峰再起。他的《傅山進京》等劇目又再度受到劇壇的廣泛好評,形成他創作的第二個高峰期。特別難得的是,他賺取了非常多觀眾慷慨的掌聲,但戲還是高格調、高品位的,絲毫沒有遷就和迎合觀眾,更沒有“媚俗”兩字可言。
他的作品有好幾種類型,有多樣性、多面性的特點,總體上偏多于一種大氣、大義、正氣、浩氣、蕩氣回腸的氣質,在內容的深層寄托他對人文情懷和生命精神價值的追尋。有詩情的哲理思辨、思想的靈光閃現,又有可感、可意會、可耐人尋味的藝術形象。深入淺出,亦莊亦諧,該雅就雅、該俗就俗。他有很高的悟性,能較早地注意使自己的戲曲文學力求擁有“本色”“當行”“傳神”“寫意”等審美特性。
二
“成名”難,“守名”更難。從寫歷史劇成名的當年到現在,已經過去40余年。在這漫長的歲月里,他比未成名的劇作者肯定多了種種壓力,但他頂住了。盡管他也有過思想斗爭的心路歷程,但他能夠及時地說服自己,最終走出自己(我感覺這一點,是成熟劇作家的標志之一)。在生活上,他亦經受了市場經濟下的多種誘惑多種考驗。在藝術上,作品不媚俗,不降格,不為單一的戲劇“觀賞性”而改變創作主張,不為評獎、稿酬等名利所困、所左右。有一回,他的一部新戲在某個賽事中失利,此戲所在劇團頗為在意,但他不以為意。他的心里始終不改初衷,寧相信藝術的本身的東西,藝術本真、純真的東西,而不是隨一時“風氣”而輕易改變。仿佛只有純真圣潔的藝術之神才能喚起他的創作熱情。
他的創作之路,貴在堅守,堅守戲曲陣地,堅守藝術品格,堅守精神家園;貴在敢于堅持,保持自己,但又不至僵化和故步自封,表現出虛懷若谷的君子胸懷。
安葵先生在《鄭懷興劇作選》的那篇序里,客觀精到地概括了懷興先生創作的三個階段。我有一種聯想,就是懷興先生身上有一種非常難得的執著精神。搞藝術成功很少,失敗很多,一個劇作家,一輩子能留下一兩件經得起歷史檢驗、時間淘洗的作品,就非常了不起。雖然懷興先生已有多部劇作屬于這類作品,但他照樣能忘記過去而不斷挑戰自己,永不滿足地尋求突破和超越。
近年來,懷興先生在創作中注重劇本思想性、文學性的同時,也強調戲劇性故事的編織和完善,強調對“戲曲化”的追求或深化,探索著種種既有傳統性也有創新性的舞臺藝術形式。我想這是懷興先生的突破之一。
《新亭淚》和《傅山進京》都是懷興先生頗具代表性的歷史劇佳作。兩劇都有積極的深刻的思想主題,尤其都能對當時或當下帶來振聾發聵的思想啟迪意義,格調高,思想性、文學性強,也都“向內轉”,擺脫敘事局限,走向心靈情感的自由書寫、抒發,注重歷史精神與現實的、人生的共通共鳴,還有很多方方面面的相同點。但較之《新亭淚》,《傅山進京》寫得更加集中、凝練、簡約,更有“傳神”“寫意”的精神,更加“本色當行”,更有演員表演的空間。因此更有戲劇性、戲曲性、舞臺性、愉悅性的內容和形式,更有劇詩的“神韻”“意境”生成的可能,更有屬于戲曲審美意趣的產生。他的這部劇作為表演奠定了扎實的基礎,經過好演員承載和精彩演繹,凸顯表演藝術的主體地位,多了在舞臺上流傳的可能,以及在劇場產生心靈回響的可能。這是戲曲文學和表演藝術“雙美”的理想狀態。作者說,我在寫傅山,傅山也在悄悄地改變我。這種改變不是被動地改變,而是自己心中先有了這方面的意識和準備,厚積薄發后的體認、改變。這是自我心靈與傅山思想、傅山的“曲盡人情”自然碰撞激發的思想火花。該戲真可謂做到“曲盡人情”。他把戲寫得如此曲折好看,如此氣韻生動,充滿機趣,戲劇性尤其內在戲劇性強,好看、經看、耐看,但又不乏思想性和文學性,這種變化也是難能可貴的。這反映了劇作家善于駕馭、處理各種題材,善于尊重觀眾又引領觀眾,堅持走適合自己的路子,又善于聽取接納各方意見,也善于尊重“作為演出藝術的戲曲”的規律,在一定高度的層次上回歸、還原戲曲本體之美。戲曲是最需要打磨的,戲曲界有“十年磨一劍”之說。戲曲創作客觀上需要劇作家某種堅持,也需要某些磨合,甚至尋求某些突破。
在處理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的關系問題上,以及“史實”與“藝術”虛構的問題上,懷興先生早在20世紀80年代,就以生動鮮活的創作實踐回答或引發了理論界思考的問題、話題。如果說《新亭淚》比較側重于講究“大實而小虛”的原則,即大事不虛、小事不拘,大的歷史史實是相對準確的,或者是比較接近歷史本來面目的,或者說是符合特定歷史氛圍、歷史精神和本質的,而小的情節、細節等在不破壞歷史真實和藝術真實的關系這一前提下,可以允許作者自由想象和發揮。盡管《傅山進京》戲里也有“大實而小虛”的原則,如傅山“拒不殿試”“拒不謝恩”等都是有史有據的,屬于“大實”。但《傅山進京》并不局限于此。它最精彩的部分恰恰更傾向于用一種“大虛而小實”的方式方法,如皇帝玄燁借太后生病,要請傅山入宮診治,卻被傅山“依發辨癥”,以及皇帝玄燁與大文人傅山“雪夜論字”就是“大事虛”。而這兩人對書法的同好,論書論人的觀念都有出處,傅山也確是醫學家等這又是毫無爭議的“小實”。還有如第一場傅山唱詞中所說的到紅土溝與姚大哥看戲、喝酒等小情節,歷史上真有其事。對此,參與制作和擔任藝術指導《傅山進京》的李春喜在《新藝術語境下的歷史劇創作》一文中有切身的體會和獨到的見解。
“文無定法”,寫戲無“公式”,歷史劇的寫法多種多樣。有時完全可以通過大處著眼,小處著手,通過局部的或細節的真實,來反映特定人物關系和所處特定歷史情境、背景下的個體的心理發展軌跡的真實可信度,來刻畫具有鮮明個性的獨特的人物形象。
歷史劇作者自我的人生感受一旦接通了歷史和現實以及今人和古人可以溝通關聯的思想、心靈、情感的脈絡,就完全可以在尊重基本史實之上,在注意傳達歷史精神、本質基礎上憑想象力大膽進行藝術虛構和自由創造,強調獨特的發現和歷史對今天的啟示,像郭啟宏所言“傳歷史之神”“傳人物之神”“傳作者之神”?!陡瞪竭M京》的出現,表明了懷興先生的歷史劇寫作經過一段時間的輾轉反側抑或徘徊,業已進入了更加得心應手的自由境界,藝術上有了新的飛躍、新的氣象,可以說臻于妙境。
“大實而小虛”和“大虛而小實”,這兩種手法都是歷史劇創作實踐中得出的寶貴經驗。其本質都講求特定歷史氛圍下人物心理發展的合理性和人物心靈、性格的真實可信性,以最佳的效果來傳遞歷史精神、意蘊和人物神韻,寄寓人文關懷,傾注人生哲思,同時注重的還有人性的揭示、思想的燭照,等等。但往往都不去直接地、具體地、再現性地描述大的歷史史實、背景,而是注重“虛實結合”“虛實相宜”,最終實現“藝術真實”。也許,這樣做還能增添一些可看性,但這與片面追求收視率的大量影視劇創作所慣用的“戲說”手法不同,或者說有著根本區別。這是創作者根據不同的題材,不同的審美價值取向采取不同的藝術處理方法的必然選擇,反映了嚴肅的藝術家認真的藝術創作精神。我個人由此想到的是,《傅山進京》等劇出現的“大虛而小實”的藝術處理,可以視作是對新時期以來的歷史劇創作手法的一種豐富和拓展,抑或歷史劇藝術上的一種創新或突破。
三
懷興先生的作品既有陽春白雪,也有緊接地氣的人間煙火。究其原因,最根本的是他時刻把心貼近百姓,時刻想著觀眾。誠如他所言,“寫地方戲,首先是為這個地方的人民服務?!?/span>
我們從懷興先生劇作中可以讀到深層的人文意蘊,讓人們尋覓到“意高在別處”的戲劇詩意,洞察社會與人生,觸摸精神深處,喚起追求真理的熱情,更讓我想到了有思想深度的劇作家對于福建戲劇再創輝煌的重要性。比起過去一些年代,當下福建戲劇創作總體上缺失戲劇精神力度,劇作思想鋒芒的消退及其內涵深度空間的拓展均存在局限,能尋求歷史、文化和現實的穿透力,能深刻觸及當代思想神經的劇作家并不多見。
學習傳承懷興先生的思想境界、情操情懷、劇作理念、藝術精髓,深化對“一劇之本”的認識,加強劇作家隊伍建設,培養造就出有思想、有底蘊、具創造力的新一代劇作大家,催生更多兼具思想性、文學性和舞臺性、戲曲性的戲曲劇作,在這個基礎之上繼續提升表演、導演、作曲、舞美等二度創作水平,無疑是推動“新閩派”戲劇向著應有高度攀登的時代需要。
(作者系福建省文化和旅游廳副廳長、福建省文聯副主席、福建省戲劇家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