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摯友懷興交往的點滴回憶
溫大勇
1982年,我大學中文系畢業,分配在人民教育出版社當編輯,因為關于戲劇的畢業論文被《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發表,1984年調動到專業更加對口一些的中國戲劇家協會《劇本》月刊。來年春末夏初,福建省舉行第十六屆戲劇匯演,編輯部派我與會。于是,我有幸結識了福建戲劇界的很多前輩、朋友,也跟鄭懷興建立起近40年的友情……
那屆匯演期間,我觀摩了很多臺戲,受益匪淺。1985年6月3日,我看了仙游縣鯉聲劇團演出的莆仙戲《鴨子丑小傳》,與作者鄭懷興交換了意見。懷興雖與我同年,但因歷史劇《新亭淚》榮獲首屆全國優秀劇本獎,已是知名劇作家,仍然非常誠摯地聽取初入劇壇“小編”的“修改建議”,這讓我日后想起來都有些慚愧,不過也由此對我們的初次相見保留下溫馨的記憶。

評劇《新亭淚》劇照
之前,福建有十幾位中青年戲劇工作者自發組織了“武夷劇作社”,我向省戲曲研究所要了劇作社成員名單,以便日后聯系。社長鄭懷興在跟我介紹劇作社情況時,談的多是其他作者和作品,特別肯定了戲研所尤其是陳貽亮老師對劇作社給予的巨大幫助——后來,我還不止一次聽到懷興深情地講起福建老一輩劇作家陳仁鑒先生對他創作的啟蒙,講起《劇本》月刊老編輯們對他的幫助,可見他常懷感恩之心。會演結束,回京后我向編輯部匯報了福建之行的所見所感,推薦了從福州帶回的劇本(尚未發表過的劇本),根據我的工作日記記錄,共有《斷鴻曲》(作者方朝暉)、《顛倒乾坤》(作者王景賢)、《秋風辭》(作者周長賦)和《鴨子丑小傳》(作者鄭懷興),他們也都正好是劇作社成員。

1985年鄭懷興與武夷劇作社成員們
《劇本》月刊1985年第7期刊發了我寫的福建戲劇匯演簡訊和“武夷劇作社”的介紹——福建“武夷劇作社”、湖南“谷雨戲劇文學社”人才輩出,佳作不斷,在很長一段時間內與《劇本》月刊一直保持著聯系,對辦刊支持很大,這當然也和兩位社長鄭懷興、陳健秋的人格魅力密不可分。我很有幸,與懷興、健秋老師以及兩個劇社的眾多劇作家成為朋友,見證了他們對中國新時期戲劇創作所作出的杰出貢獻。
與摯友懷興交往的點滴回憶我和懷興屬于“君子之交”,其后的很長時間內,除了看戲、開會有可能遇到,或偶爾打個電話,個人之間基本沒有走動,甚至都不曾把酒言歡:他不善飲,我也不嗜酒,但都把對方視作好友。我到編輯部工作后,就給自己立下一條“規矩”,作為文學刊物編輯,只看作品不看人,不搞私人關系,不愧對讀者;懷興更是從來不為劇本的發表、演出、評獎四處請托。他生性不愿意麻煩人,自尊心也強。因此,我們的友情與交往簡單、隨性、舒適,身心俱無負擔,性格上又都有些率真、耿直,互存好感、彼此敬重而已。懷興逝世后,老朋友葉之樺曾告訴我說:“懷興對你印象很好……他和你很投洽。”我知道懷興和這位昔日的廈門文化領導非常投緣,他很信任“老葉”,“投洽”這個詞挺形象,我也分明能夠感受得到。
2006年6月,首屆“中國戲劇獎·曹禺劇本獎”頒獎會在廣州舉行。散會后,我和同事李勇、武丹丹經廈門到了福建仙游,順路去探望編輯部的老朋友鄭懷興。曾有過“科甲冠八閩”盛況的仙游是鄭懷興的家鄉,他非常高興地把客人迎到家中,鄭重地介紹給每一位家人,興致勃勃地帶領著我們在文化底蘊深厚的小城中走街串巷,參訪他所在的仙游縣鯉聲劇團,游覽九鯉湖、湄洲島……短短兩天的相聚,我見證了懷興對家鄉和戲劇的熱愛,對朋友的赤誠相待,也更加理解了這位成名后的劇作家為什么不愿意離開這方生養滋潤他的土地。
不久,我把美好的仙游之行講給北京劇作家李龍云,鄭懷興也“正式”發出了邀請。我不記得老友龍云是否踐約,但我聽他說過,在與鄭懷興幾次接觸之后,他認可了懷興是個厚道實誠人——能讓“眼里不揉沙子”的李龍云說出這番話,不容易。
2006年11月初,“全國戲劇劇本創作研討會”在浙江海寧召開,《劇本》月刊邀請了數十位劇作家、評論家幫助分析作品,鄭懷興也抽空到會,總共研討了20多部劇本,與會者有50余人,那真是一次盛會。11月5日上午,會議接待方組織大家到鹽官鎮觀潮,參觀王國維故居。我和懷興在先生故居外面留下了一張珍貴的合照——看上去,懷興那時還很精神,我卻有些發福了。
散會前夕,恰好是鄭懷興59歲生日,我們安排了蛋糕、鮮花,新老朋友一起點燃蠟燭,為他唱起:“祝你生日快樂……”懷興后來回憶說,這是他過的“平生最隆重的一個生日”,便“不顧酒量淺,一個個敬,一回回干”。我記得,懷興那天并沒有醉,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微醺”,紅著臉,眼里閃著光,大家也都被他的真性情感動了。
2008年9月,第二屆“中國戲劇獎·曹禺劇本獎”評獎揭曉,鄭懷興創作的晉劇《傅山進京》(在《劇本》月刊發表時名為《傅青主》)獲獎。9日下午,在創作研討會上,懷興的發言有兩點讓我感慨良多,一是他30多年一直堅持生活在基層、為基層劇團寫戲,主要寫歷史劇。但時代、社會的種種變遷讓他的劇本越來越難搬上舞臺,因而“倍感困惑、孤獨”;二是講了他去為太原市實驗晉劇團寫戲的過程,是劇中主人公傅山先生的獨立精神、偉大人格激發了他的創作熱情,是梅花獎演員謝濤精湛的表演藝術使他產生了為她寫戲的欲望,懷興同時還對所有幫助過他的人表達了衷心謝意。會間,我和他曾談起他的獲獎感受,看得出懷興還有更多未盡之言……大概也是從這一次跨省合作之后,懷興的創作開始了一個新的階段,天地更廣闊。我想說明的是,對隨后越來越占據戲劇創作題材主流的“命題作文”,我和他觀點相同,是不太以為意的,并認為劇作者即使參與也要有嚴格的選擇和把握,須對自己與歷史負責。
懷興的戲劇作品被許多人熟知,但有一臺小劇場戲似乎沒有引起應有重視,那就是廈門歌仔戲劇團演出的悲劇《荷塘夢》。我是2008年年底在廈門召開的“全國戲劇劇本創作研討會”上看了此劇的,懷興說是多年前舊作。撲朔迷離的《荷塘夢》有別于懷興的“主流創作”,在內容、形式上都具實驗、探索意味。遺憾的是,因時間有限,研討會對這個劇本和演出沒能充分展開論證,其實懷興是非常想多聽一聽專家朋友們的意見的……
2009年,我們倆都退休了。懷興創作激情不減,他說過:“一旦寫作化成了自己的生命需要,則不計功利、不患得失,如春蠶吐絲,到死方休。”我除了繼續參與一些戲劇活動“發揮余熱”,主要還是干點兒自己想做的事,并生發出與老友一起自駕遠游的極大興趣。雖然我們見面的機會相對少了,但仍彼此關心。我做了胃部手術后,懷興讓我再到仙游,他要陪著我好好聊一聊、走一走。我知道他的身體也漸不如前,寫作又緊張,便沒有去打擾。我還應邀看過懷興的幾個新戲,我在微信朋友圈里炫的旅游照片下面也不時會發現懷興的點贊,這都讓我感到溫暖。
有兩次難得的小范圍聚會我記憶尤深:2018年夏天,葉之樺請進京辦事的懷興夫婦、陪同的女婿和我在她北京家中餐敘,我們聊得非常開心,下午分手時懷興還拿出兩瓶好酒送給我——這是頭一次。2019年9月,我到太原參加謝濤從藝40周年原創劇目展演暨表演藝術研討會,本以為會見到懷興,意外聽說懷興因病沒能到會,急去電問候,方得知他是血糖沒控制好、輕微腦梗,遵醫囑不敢出遠門。懷興怕我為他擔心,又發過來一張照片,說是昨日廈大請他講課。葉之樺從國外趕回來參加座談,還一起約定12月底北京再聚——12月28日,中國評劇院成功首演了重編的《新亭淚》,懷興事前幾次問我是否接到邀請。我看了演出,參加了研討會,我們夫婦還請懷興夫婦與他二女婿在酒店附近一家日本料理店聚餐,葉之樺因剛剛出京未能見面。忘不了的是,懷興又給我帶來兩瓶白酒,雖然此時的他只能勉強抿上兩口紅酒為老友助興。很遺憾,我們這兩次“相會”談興大發,卻忘記了拍照留念,不承想懷興自2019年12月31日離京后我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疫情突發,大家被隔離,生活秩序發生了很大變化,其后斷斷續續、時起時落的“抗疫”也影響到人們的正常工作與交往。幸虧通過微信,老朋友可以不時問候、道聲平安、相互鼓勵。我們還會交流一些信息,議論些“家國大事”,看法也是難得的一致。
2021年,業內傳言懷興的一個新戲演出不太順利,似乎牽扯到非藝術問題,網上有議論。我想寬慰老友,懷興卻并不在意,還表示不會去追問原因:“順其自然吧?!庇终f:“一吐為快就滿足了!停演就讓他停演吧!”“反正我不改了!”我跟懷興說起我參加一些劇本、劇目、基金評審時看到的“怪現狀”,懷興也只能嘆氣……
疫情期間,我把一本舊作整理出來,又寫了幾篇回憶文章,先后發在了公眾號上,得到懷興的關注和認可。我的話劇劇本《漢將李陵》先是發表,后在2022年由北京文化藝術基金資助,于當年的五一期間在京公演。懷興雖未能看戲,仍為我高興,他打不開我給他發過去的演出視頻,就認真看了劇本和創作談,寫下熱情洋溢的觀后感,順便不忘直率地提出兩點修改建議。我深知這個戲當下有些“不合時宜”,他看出我的沮喪,鼓勵說:“這個戲經得起歷史的檢驗……戲劇人會記住,一定有機會再演,希望將來在劇場里看到演出?!蔽也恢浪@時的身體狀況已越來越差,看電腦愈發吃力,事后很懊悔給他增加負擔,使他平白耗費精力。
2023年7月,身在海外的葉之樺在微信中告訴我,懷興中風了,特別想去見見他;她還說,懷興不能看手機,不能用手機,說話、行動不便,情緒低落。我同樣為懷興擔憂,馬上要打個電話安慰他,但又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說,因為我很清楚,假若不能夠繼續創作對懷興來說意味著什么!就這樣,我們竟沒有再聯系……
懷興摯友,我會想念你!但愿你在天國不會感到困惑,你更不會孤獨,因為有這么多朋友、觀眾記住了你、為你祈福呢!
(作者系《劇本》月刊原主編,戲劇評論家)